他到底该怎么做?
该如何组织语言,如何声嘶力竭地说明,才能让这两个已经被先入为主的偏见和那些所谓的“铁证”完全蒙蔽了双眼塞住了耳朵的家伙相信——
他拉米尔,真的、真的只是一个无辜的、可怜的、彻头彻尾的、被那个真正的幕后黑手玩弄于股掌之间、用完即弃的牺牲品!
看着克拉格那步步紧逼、充满了审视以及猎食者般冰冷光芒的眼神,还有旁边玛丽安手中再次开始无声凝聚、闪铄着危险能量光辉带着肃杀气息的未知术法,拉米尔徒劳地张了张嘴。
但这一刻,他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紧锁,如同被砂纸打磨过,连一丝微弱的气音都发不出来。
绝望,在此刻,不再是抽象的词汇,而是化作了冰冷刺骨沉重粘稠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彻底淹没了他。
绝望淹没了他的希望,他的挣扎,他最后一丝侥幸。
他知道,彻底地知道,无论自己此刻再说什么,再如何赌咒发誓,再如何痛哭流涕地辩解,在这两个已经认定了“事实”的造物会成员看来,恐怕都只是“诡计多端的导师”在穷途末路时,又一次拙劣到试图蒙混过关的表演罢了。
他的人生,他那原本就谈不上光明、只是在泥潭里打滚的人生,或许从他被迫吞下那只食脑虫残骸的那一刻起。
不,或许更早。
早到他被贪婪和绝望驱使,踏入黑港这片被诅咒之地开始,就已经注定,将以一种极其惨淡、充满讽刺、并且迅速得令人措手不及的方式,走向无可挽回的终结。
……
就这样,带着一种“历经苦战终于擒获首恶”的复杂心情,克拉格和玛丽安将精神彻底崩溃放弃抵抗的拉米尔牢牢控制住。
他们兴致冲冲,仿佛已经看到了悬赏金在向他们招手,带着这唯一也是最重要的“猎物”准备离开这片让他们“收获”颇丰的是非之地。
只是,在他们下意识地,带着一丝胜利者的馀裕,再将目光瞥向那棵大树下那具人偶原本倒下的位置时。
那里已经变得空空如也。
除了树干上那处明显的撞击痕迹和地面一些散落的不起眼的碎屑,那具被克拉格亲手扭断脖颈掷飞出去的诡异人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她已经被这片贪婪的迷雾悄然吞噬,又象是她从未真实存在过。
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安,如同细微的冰刺,扎了一下他们的神经,但很快就被抓获悬赏目标的巨大喜悦所冲淡。
……
又是远处,更高的坡地上,迷雾仿佛刻意避开了这一小片局域。
赫恩静静地伫立着,如同一个冷漠的旁观者。
他手中轻轻掂量着那叠从拉米尔那里“卖”镜子得来的、数额颇为可观的金镑,沉甸甸的感觉让他十分满意,这足以成为他接下来一段时间不错的“起步资金”。
重新变回触手团形态的别西卜安静地待在他的肩头。
他们一同目睹着造物会的两人押解着拉米尔,消失在迷朦的雾气深处。
赫恩的眼睛微微眯起,那双碧绿的眸子里闪铄过一丝思索光芒。
“我们的目的达成了,但我仍旧有个疑问。”
“造物会……”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扰了迷雾,“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组织?他们如此狂热信仰着、并以此名义追猎异己的那位神只又是什么样的存在?”
这句话更象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绪,但静立一旁的恩德却仿佛接收到了某种指令。
或者说,她认为自己有义务为她的造物主提供信息。
下一刻,她微微上前半步,用她那平直无波、却清淅异常的嗓音安静地给予了赫恩答复:
“造物会,据我所知,他们信奉的是‘造物主’。”她开始陈述,如同在诵读一段存储在体内的文档,“按照他们教义的理解,是这位至高无上的神只,从虚无中创造出了整个世界,并将其划分为纯净的天堂、罪罚的地狱以及我们所处的人间。”
“是他定义了人类的七种美德,同时也铭刻了纠缠灵魂的七宗原罪。”
“当人们死后,”恩德继续用她那缺乏情感的声音描述着,“灵魂将接受造物主的审判。依据生前的信仰与行为,他拥有绝对的权柄,决定让其灵魂升向永恒的天堂享福,还是堕入无尽的地狱承受折磨。”
“同时,这位神只,也是阿比耶斯帝国及其周边地区最主要最具影响力的信仰。
他的虔诚信徒们,通常鼓吹并坚信,除他们自身信仰之外的一切其他神明与教派,皆为需要被净化和铲除的‘邪教徒’与‘异端’。”
“恩……”赫恩听完莎蕾雅的描述,忍不住从鼻息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甚至边笑边摇了摇脑袋。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唯我独尊’的理念,站在他们的立场上,倒也不算错得离谱。”
说到这里时,赫恩的语气顿了顿,话锋带着探究的意味:“不过,既然是‘造物主’,理论上应该宣扬自身创造了诸神、乃万神之源的至高理念才对。
为什么造物会他们,反而如此积极地抵制、甚至武力清除其他的教会和信仰呢?这似乎有些矛盾。”
“这里我就不太清楚了,我尊敬的主人,毕竟我只是一具人偶。”
莎蕾雅微微垂下她新换上的、与之前几乎别无二致的精致面孔,语气依旧躬敬而缺乏波澜,“我所知晓的,也仅限于一些流传的信息和表层教义。”
她将自己身前那面被黑布遮盖的镜子调整了一个更稳妥的抱姿,然后,仿佛想起了什么更重要的事情,用一种极其自然、甚至带着几分征求意味的语气开口——
尽管她询问的内容足以让任何正常人毛骨悚然:
“我的主人,您认为哪一个脑袋比较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