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刚那片刻的、带着深意与警示的语气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很快,她又恢复了那副精致完美却空洞无物的标准人偶模样,脸上重新挂起那标准而略显诡异的微笑,弧度与之前分毫不差。
“您知道的,我尊敬的主人,”她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直而缺乏起伏,带着一种明显的、机械式的推诿,如同在重复一段缺省的应答程序,“我只是一具被您赋予生命的人偶,并非解答世间终极疑问的专家。我的认知库存在固有的限制。”
她微微躬身,姿态优雅无可挑剔,却巧妙地将所有的深意与刚刚泄露的警告都牢牢掩盖在了那副完美无瑕的表皮与程式化的礼仪之下。
“所以,对于您的任何疑问,我的答案都仅供参考,并不具备绝对的权威性,请您务必自行甄别判断。”
赫恩凝视着她,眉头微微皱起:“我总觉得你有事情在瞒着我。关于那些‘存在’,关于‘回归’,你知道的比你愿意说的要多。”
“您想要对我使用‘噬谎镜’吗?”莎蕾雅脸上的微笑不变,甚至主动提出了这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建议,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它可以检验我此刻的话语是否真实。”
“……算了。”面对她坦然或者说无所谓的疑问,赫恩只是摇了摇头,暂时压下了心中的探究欲。
他清楚,现在强行追问恐怕也得不到真正的答案,反而可能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归根结底,对于目前的他而言,提升自身模因实力才是立足于这个诡异世界的根本,过早深入这些神神叨叨的禁忌知识或许并非明智之举。
“咕噜……”
就在这时,一声清淅的、类似肠胃蠕动发出的饥饿鸣叫,从赫恩肩头那盏煤油灯形态的别西卜内部传了出来。
这突兀的声音让赫恩愣住了一瞬,随即,他脸上紧绷的神情松弛下来,忍不住露出了更加深切的、带着些许宠溺意味的笑容。
“好吧,”他无奈地改口,伸手轻轻拍了拍别西卜冰冷的灯壳,“纠正一下,是第二要紧的事。”
喂饱身边这个总是处于饥饿状态的“小怪物”,永远是排在第一位的优先级。
“我们走吧,”赫恩转身,拄着手杖,迈开了步子,“回去吃饭!折腾了这么久,我也饿了。”
“您还会给我们做那些好吃的食物吗?”
莎蕾雅跟在他身侧,用她那平板的声线询问道,尽管无法从语气中听出期待,但问出这个问题本身似乎就代表了某种倾向。
“当然,”赫恩头也不回,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不然除了我以外,我们这个小团体里,还有其他人会做饭吗?”
他顿了顿,象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补充道,“记住,只要有我在,你们俩,谁都别想再碰任何生食!尤其是你!别西卜!”
一行人就这般吵吵嚷嚷地——
主要是赫恩在说,莎蕾雅偶尔用平直的声音回应,别西卜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呜”声。
他们逐渐远离了这片刚刚上演完一场闹剧的土地,身影缓缓融入黑港深处更加浓郁的迷雾与阴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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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另一边。
在从黑港通往拉加尔市的、坑洼不平的泥泞道路上,一辆看起来颇为简陋的马车正在艰难前行。
车厢内,克拉格终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被特殊材质的绳索捆得如同待宰猪猡般的拉米尔连推带踹地塞进了车厢角落。
那个家伙实在是够胖,沉甸甸的象一袋湿透的沙包,这一举动消耗了克拉格不小的体力,让他额角见汗,心情也跟着更加恶劣。
“嗬,你这混蛋!”克拉格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瞪着蜷缩在那里的拉米尔,“你就不能当一个瘦点的人吗?你个死肥猪!搬动你简直比跟深潜者打一架还累!”
他越看拉米尔那因为恐惧和挣扎而涨红的胖脸越不顺眼,越想越气,直接粗暴地从车厢地板上捡起一团不知原本用途沾满污渍的油腻抹布,不由分说地狠狠塞入了拉米尔试图争辩的口中,堵住了他所有可能发出的噪音。
紧接着,男人似乎觉得还不够解气,又抬起脚,用坚硬的靴底狠狠地踹了拉米尔几脚,踹在他的肚皮和肥硕的大腿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拉米尔痛得瞬间蜷缩起来,眼泪与鼻涕不受控制地横流,混合着脸上的灰尘和汗水,糊成一团。
但他口中被破布塞满,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压抑而痛苦的“呜呜呜”的闷哼,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哀求。
“好了!别他妈叫了!”克拉格烦躁地吼道,仿佛拉米尔的痛苦呻吟是恼人的噪音,“等回到造物会的审讯室,自然有你该嚎叫的时候!到时候有你受的!”
说着,克拉格似乎觉得刚才的私刑还不够过瘾,又再次朝着拉米尔那满是肥肉的脑袋侧面补了两脚,踹得他眼冒金星,耳中嗡嗡作响。
然而,正当克拉格沉浸在施虐的快感中,考虑着是不是再找点乐子时,正在前行的马车忽地一个毫无征兆的急停!
“嘶——”
巨大的惯性让车厢猛地向前一冲,克拉格差点摔倒在地,而外面拉扯的马儿也发出了受惊的、尖锐刺耳的嘶鸣声,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
这一突如其来的异动让本就心情烦躁、如同火药桶般的克拉格更加愤怒,他猛地一把掀开了后车厢连接驾驶座的布帘,怒视着正坐在前面、手持缰绳的玛丽安,厉声质问。
“你是怎么回事?!脑子被食脑虫啃了吗?!他们当初难道没有让你考过马车的驾驶证吗?!连个车都驾不稳!”
按理来说,面对同事如此不客气的质问,玛丽安即便不反唇相讥,也应当予以解释或辩驳。
但此刻的她,却象是被冻住了一般僵硬地坐在车夫位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斗着,就连一个字母也说不出来。
这一刻,女人的眼神直勾勾地望着前方的道路,瞳孔中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惊恐。